半夜醒來,睡意全無。拉開窗簾,一縷月光透過窗玻璃射進來,把臥室照得亮堂堂的。這幾天有點上火,嗓子不舒服,喝了杯熱白開,感覺屋子里有些沉悶,便走到窗前打開窗扇,想吹吹風,透透氣。窗子剛劃開一條縫,便有一絲涼意從窗縫間鉆進來,輕輕拂過臉頰。再次入睡,已無可能,想想好幾天沒去露臺了,便索性穿了外套,出門朝五樓走去。推開通往露臺的那扇鐵門,就看見月光停在露臺那棵桂花樹上,細碎的花粒在月光下泛著微光,像涂了一層薄薄的銀粉。
白天剛下過一場小雨,桂花樹的葉子上還掛著水珠。月光一照,珍珠般閃閃發亮。我走上前去,站在樹前,潮濕的氣息從米粒似的桂花上漫過來,香氣也跟著襲來,我深呼吸了一口氣,五臟六腑頓時就像被清空了一樣,輕盈舒坦。夜很靜,偶爾聽見蛐蛐的叫聲,從遠處傳來,時斷時續,時高時低,叫聲里透著悲涼和凄婉,讓人感覺到生命的艱難和短暫。風,有一搭沒一搭地吹著,擦過葉片,掠過花尖,發出細微的輕響。夜,更加深沉而寧靜。我抬起頭,一輪明月掛在中天,圓滿透亮。這才想起,已是中元節了,思親的情感陡然涌上心頭——月光照著桂花,照著我,是不是同樣也照著天堂里的父母和小妹?
露臺上的這棵桂花樹,還是房子蓋好搬家時,從花卉市場上買的。那時,桂花樹還是很小的一株幼苗,母親從鄉下搬來住進五樓后,給它澆水除草施肥,日日照料,居然長到了一人多高。密匝厚實的葉子,向四周自然伸展,像攤開的掌心。我蹲下身,湊近那些水珠,這才看清,那不是雨水,而是夜里凝結成的露珠。小的像芝麻粒,大的像黃豆一般。無論大小,都懸在葉尖,風一吹,顫巍巍晃來蕩去,仿佛隨時都會墜落。月光融融地灑下來,露珠里便映出一個個大小不一的小月亮,小月亮和藏在葉間的桂花遙相呼應,像是有人往里面撒了一粒粒星星。就在我全神貫注之時,一股風吹來,葉子晃了晃,幾顆小星星擁著擠著滾到葉脈的凹陷處,匯聚成更大的一滴。我伸手碰了碰葉尖,水珠便順著我的指尖滑下來,鉆進我的衣袖,涼颼颼的。
想起小時候,母親說過的話,夜露最干凈,能洗心明目。心怎么洗,我不知道,只記得那時我常害眼病,秋日清晨,母親總是早早起來,到屋后山墻邊的那棵山萸樹下,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著葉尖,輕輕一抖,葉尖上的露珠就落到瓷碗里。母親端著集來的露水,走到炕頭,翻開我的眼皮,把露水涂抹到我的眼窩里。涼涼的露水,讓我的眼皮直發顫。幾次涂抹后,我的眼睛竟明亮多了。又到中秋,接露水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,露臺上的桂花樹卻依然生機勃勃,夜復一夜地接受著月光的愛撫,承接著沁人的露珠。
又起風了。一片葉子左右搖晃著,終于撐不住,向一邊傾斜,臥在葉脈凹槽里的那顆露珠,突然失去平衡,滑向葉尖,直直墜下去,“嗒”的一聲砸在下面的青苔上,碎成幾瓣,瞬間滲進泥土里。
夜更深了。濕氣越來越濃,露水越來越重,桂花葉子垂得更低了,只有那些細碎的桂花,依然在枝間綻放,散發出醉人的香氣,月光停在花瓣上,那香,似乎更濃更活泛了。突然,火車的一聲長鳴從鳳冠山腰傳來,我站起身,揉了揉微微酸麻的雙腿,捋了捋潮乎乎的頭發,轉身下樓回屋。離開露臺時,我的目光又落在那棵桂花樹上,那些米黃色的桂花,一嘟嘟,一串串,點綴在枝頭,月光灑下來,在它們身上投下一圈圈光暈。而它們,不喜不悲,不急不躁,就那樣安靜地等著,等更多月光落下來,停在花尖,等今夜的月光退場后,又一輪明月再次升起。
總覺得月光很寂寞很遙遠。未曾想,露臺上的一棵桂花樹,桂花樹上不起眼的小小花粒,竟拉近了它與人之間的距離,完成了一場看似無聲勝有聲的莊嚴儀式。忽然想起小時候唱過的一首歌謠:“月亮走我也走,走到舅舅家門口,舅舅給顆糖,月亮亮光光……”如今,亮光光的月光無言,盛開的桂花無言,藏在心里的那輪明月,卻總在夜深人靜時,悄然升起,照亮夜空,點亮散不去化不開的鄉愁。